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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钢:让文化与文化之间不“擦肩而过”
发布日期:2013年12月12日 作者:ARTSANYA 来源:本站 点击:1115


徐钢,美国伊利诺大学(香槟校区)东亚研究系系主任、终身教授,哥伦比亚大学博士,专攻艺术文化理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电影、视觉文化研究,是近年来极为活跃的国际策展人。他策划的展览包括《偏看:无意识的中国当代艺术》、《光温:杨茂源绘画展》、《薛松与新海派绘画》、《幻真的宇宙:钟飙个展》、《方立钧2013》。著有《中国景:当代中国电影》、《世界通俗文化丛书》、《齐泽克跨文化读本》、《偏看:无意识的中国当代艺术》等等。从2006年开始,在伊利诺大学和华盛顿菲利普斯博物馆举办“中国杰出艺术家系列论坛”。


       2013年10月12日下午,方力钧新作展在798泉空间开幕。
       展出的作品有陶瓷雕塑,有水墨,还有油画。陶瓷雕塑是方力钧2013年在景德镇所做,似乎是他全新的试验,殊不知却是他回归本行;水墨和油画的各种“厚度叙述”,则是各种对脸部表情和七情六欲的研究和表达。从新作中,我们能看到一个熟悉而新鲜的方力钧。
以前,我们对方力钧熟悉是正常的;而现在,我们对方力钧感到新鲜,则不得不提到他新作展的策展人——伊利诺大学终身教授、东亚系系主任徐钢。与方力钧之前的个展不同的是,策展人徐钢对方力钧和他的作品有着不一样的解读,他让我们看到方力钧在“多种媒介背后强烈的危机意识”,看到方力钧从过去向未来转变的一个节点。
       或许,这是因为出身于哥伦比亚大学中国文学及比较文学博士,师从于王德威、Edward Said、夏志清等世界一流的名教授,专攻艺术文化理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电影、视觉文化研究,给了徐钢才和众多艺术科班出身的策展人和艺术家不一样的视野和角度,对艺术既可以“熟”,也可以“涩”,能从他者和局外的站位打量艺术本身。
       提到徐钢这个名字,在近几年的中国艺术圈,可谓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的名字并不像大红大紫的策展人那样经常见诸报端杂志;而熟悉的是,他的艺术见解却一点也不隔,反而有着局外人的清醒和深刻,虽然并非艺术出身,但他对当代艺术的理解却毫不滞碍。
2012年9月22日,是徐钢第一次在国内做策展。展览的主题是“偏看:无意识的中国当代艺术”,前前后后筹备了近8个月,在北京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揭幕后,曾引起广泛而持久的讨论和关注。对于那个展览,徐钢用“差不多都可以看得到,却又有什么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来概括缘起,他想阐释的是“我们通常熟视无睹的意向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会揭示出各种精神状态和文化状况的焦虑和偏差”。
       作为近年来国际上非常活跃的策展人,徐钢始终坚信他的恩师、《东方主义》的作者萨义德教授所说,“人文学者要尽量通俗化,把人文的真理用浅近的语言和方式传播到大众中去”。而他参与策划、即将于2013年12月在三亚开幕的另一个展览“Encounters:2013三亚当代国际艺术展”,也正反映了他的“萨义德方法论”,要把当代艺术用“浅近的语言和方式传播给大众”,实现文化的内核相遇,让人与人之间不再擦肩而过,让文化和文化之间不再擦肩而过。
       对于三亚,徐钢坦言并没有太熟悉,但他却觉得在眼下的艺术地缘中“三亚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艺术改变和塑造城市的可能性,因为它没有历史和传统的包袱,比起北京、上海、广州这种传统的艺术中心和经济中心,偏安的三亚反而更加容易“用艺术定位都市”。
       众所周知,三亚的自身定位在于国际旅游城市,但徐钢觉得光有旅游还远远不够,或者说光有大海和沙滩的旅游还远远不够,那太缺乏厚度和内容,而艺术正可以为三亚的旅游增加文化含量,让旅游和游客之间的粘性更加强大;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旅游城市,三亚的流动性太大,“而流动性越大它要想稳定的心态也就越强烈,那么我们就希望能在这种流动性之下发现稳定的可能性,通过艺术来定位它”。
       近几年来,大批的中国游客走出国门,到欧洲去,到北美去,并不单单是看风景和购物,而是去深度旅游,去威尼斯、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大都会博物馆等做艺术之旅和文化之旅。在徐钢看来,三亚也可以做这样的旅游,中国人之所以去三亚看海而不是看艺术,是因为三亚之前并没有提供这样的可能性,如果用艺术展给三亚增添了文化的内涵和品位,与三亚相遇就会是一场与艺术的Encounters。
       还不单单是增加旅游的厚度,在徐钢看来,艺术点城为金,三亚就是中国的城市中最适合用当代艺术重新定位、也能够用当代艺术定位的城市。“三亚,为什么不可能成为中国的艺术之都呢?”在采访中,他不止一次地这么问,这一问不但问出了三亚该怎么与艺术相遇和碰撞,也问出了在国内众多城市定位同质化和单薄化的今天,每一个城市该如何接纳艺术、艺术又能如何重塑城市这样一个大命题。
也许,文化与文化之间不再“擦肩而过”,艺术对城市不再只是一种点缀和补充,会先从三亚始。艺术之都虽漫漫,然舍三亚其谁?
    
文化与文化只能擦肩而过?
林东林:三亚这次展览的主题被定为“相遇”(Encounters),那么在东西方的不同语境下,“相遇”有什么样不同的意义空间?
徐  钢:展览还不只是简单的“相遇”问题,Encounters有相遇的含义,也有冲突、碰撞的含义,Encounters比“相遇”要丰富、复杂得多,我在策展前言引了詹姆森一句话,他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交往永远只能擦肩而过。”这个擦肩而过,比如一个游客到一个城市去,带着一个游客的眼光去看一个城市的人和文化,他永远带着一种猎奇的心理,他永远不可能进入到这个城市真实的日常生活里面去。
林东林:在三亚,能不能实现“相遇”却不“擦肩而过”?
徐  钢:三亚是一个旅游城市,我们的展览是不是要擦肩而过,还是进入到中国和西方文化的有意义的实质性的交流十分重要,那么交流从哪里突破?不是把擦肩而过变成深入到对方内核就行了,还要考虑怎么样深入到对方内核。有几个交流的方式,一个是艺术家来做装置,第二个是西方艺术家基本上都是有个性的、个体的表达,这种个性个体的表达放到三亚,身份认同的本质没有变,不管你是同性恋、女性艺术家还是犹太人,或者法国的嬉皮艺术家,他都是用这种身份认同的问题,来把它放大到人类所共同关注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怎么样互相尊重对方,了解对方生活的各个细节。我做展览的线索就是如此,从个人的身份认同出发,放到人与人交流的细节、与全局的关系以及人跟周遭环境的各种问题,基本上每一个作品都是这样寻找的。

世界的艺术家和三亚
林东林展览为什么选在三亚,三亚和当代艺术有什么关系?
徐  钢我之所以同意做这个展览,也是因为三亚代表了一种极大的可能性,三亚是一个渔村建起来的,它跟深圳还不一样,三亚的定位就是一个旅游城市,但是这个旅游城市一切都是暂时的呢?还是能够有稳定的实质性的东西?这次展览,三亚提供了这种可能性。
我非常希望能够有永久性的东西留下来,这种永久性的东西可能是有形的也可能是无形的,有形的,比方说大的雕塑可以留下来;那么无形的呢,这个展览我们不是要做成像威尼斯双年展那样,而是做成一个稳定的、常驻的艺术机构,这种艺术机构并不是美术馆,而是一种展览的机制,这是一个无形资产,这样就把三亚的文化品味提高了,而不是廉价的旅游产品,没有任何真正文化内涵的东西。


林东林:您这次展览选择的14个艺术家,都来自于世界各地,他们跟三亚有什么样的关系?以及您是怎么呈现这种关系呢?

徐  钢:14个艺术家基本上代表了13个不同的国家,克罗地亚、比利时、美国、西班牙、泰国等等,他们本身跟三亚没有任何关系,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三亚在哪里,对中国的了解也非常有限,大概就是知道北京和上海,最多还知道广州。所以我跟他们介绍这个展览时,我总是用威尼斯来做一个比拟,威尼斯是个旅游的城市,但是威尼斯对传统又有一种很真实的尊重,我希望这些艺术家跟三亚的关系,是在传统和变化里面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这个是跟三亚有关联的地方。
老实说,很难跟三亚有什么真正的关系,艺术家都是世界性的,去一个城市做展览,除非让他专门为这个城市做一个东西,完全了解这个城市,否则很难。像安东尼?葛姆雷,他很想做这种东西,但是要花掉300万欧元,我跟他介绍时,他说:“我要去看,要带一个团队,我把这个城市的感觉弄出来,可以做一组雕像,在海边做一排。”我说:“好,太好了,但是我们真的没有这个预算。”所以预算也是很大一个问题。
林东林:这个展览是在亚龙湾举办,展览的地点和空间都比较受限,展览空间也比较松散和碎片化,作品怎么样有机地联系起来?
徐  钢:这个太难了,所以我做14个艺术家不是每个人挂一幅画、一个作品,而基本上是14个个展的形式,因为跟场馆有关系,一个场馆在这里,一个场馆在那里,比较分散,这就要通过作品本身的韵律把流动的韵律带起来。亚龙湾整体只是一个酒店环境,酒店整个的建筑也不适合做当代展览,因为它整个建筑的设计和氛围都是和当代没有关系,所以做起来很难很复杂,要能够和环境整个联系起来融合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我一定要有一个center piece,要有抓住眼球的、中心的一个作品,如果有一个这样全新的东西,就会带动整个的人流去关注展览。
林东林:三亚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既融合了海洋性,也有陆地性,这种海洋性和陆地性在你的展览中有没有体现、怎么体现?
徐  钢:说到海洋性和陆地性,因为受时间紧迫和预算的限制,很难真正去考虑到海洋性,我找了一个年轻艺术家,一个加勒比海的艺术家,来做一个行为艺术,就是海岛上的猛兽跟他人体的关系,做一种行为雕塑,后来大家觉得跟其他作品比弱了一点,希望不要用,那也就算了。其实,我当时非常认真考虑海洋性这个问题,陆地性我对三亚太不熟悉了,我就在三亚的海边待过,很难去了解陆地性,我觉得三亚整个还是一个海岛、一个海滩,所有的定位都跟这个有关系。

当代艺术如何拥抱大众 
林东林:这是一次学术展览,那么学术性和大众之间怎么平衡?
徐  钢:怎么平衡呢,第一我不搞怪,我希望我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大众能够被震撼、能够理解,至少是不反感,勾起对当代艺术的兴趣,觉得这个艺术品不错,虽然不一定能讲出道理来,但是在视觉上、美学上和心理上都能接受,这是我找作品的一个前提条件,所以我不会找普通人认为特别丑、特别怪的东西,而是要和周围环境和谐,让几十万的游客看到真的觉得收到启发,而且也能够跟他有某种关联。


林东林:我们展出的40件作品,大多是多媒体、雕塑或者是装置,代表了一种西方的观念和形式,跟中国的观众和艺术会有什么碰撞?

徐  钢:中国的当代艺术,现在也越来越多的从平面向立体、向装置发展,大型展览和个展不一样,个展是一个艺术家的历史轨迹,大型展览全世界的趋势都是以装置为主,装置的好处是立体,允许互动,视觉上新颖又能给人启发,如果单纯做平面的东西,对我来说最简单,但是视觉上不一定有这种效果,不能让大家都接受、都有感触,平面的东西被理解的可能性相对小一些。中国当代艺术,现在做装置和影像的越来越多,上海双年展也是以这个为主。这里面就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广大一般人接受的问题,第二就是收藏的问题,以前我们收藏就是买一副画挂在那里,很少人懂得收藏影像和装置,我们也希望用这个展览,进一步去冲击中国当代艺术的开放性。


林东林:这个展览要“充满冲击力的视觉体验”,那么从一般人群来说,他不会像对央视大楼一样,会对其妖魔化和过度解读呢?

徐  钢:央视大楼这个对比并不是特别恰当,因为它做得太费力了,虽然很努力地去做一个很顶级的、设计很棒的建筑,但是它跟周围的环境、跟北京一向的建筑传统并不是很协调,北京这样的城市适合极简化的东西,不适合有意去费力做一件事,反而是弄巧成拙。
 我这个展览,虽然是强调视觉冲击,但不是费力地去做一个一定要震撼人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是要回到艺术家本身个性的表达,这种个性表达和周围环境会非常协调,就是说不会怪力乱神,而是有思想深度,有艺术深度,然后在视觉上和形式上都会非常新颖,这种新颖稍微有一点素养的人都不会联想到央视大楼这种突兀,央视大楼是太突兀起来了,而我们的展览,第一是展览的规模决定了它不会突兀起来;第二是国际性的东西是整批的,不是一件两件;第三是作品的品质还是以自然而然为属性,而不是要硬性地去做什么东西。
林东林:对西方的艺术,中国的大众尤其是去三亚旅游的大众相对缺少一种艺术欣赏的经验,那么怎么去引导他们去欣赏展览?
徐  钢:第一是要强调互动,要借助他们的经验;第二是要悦目一点,不是非要大众费很大力气才能理解;第三是要和当地的院校合作,办一系列的讲座,在开幕式上、开幕式以后去大专院校去做一些演讲。还要做画册,画册本身是一个很好的理解工具,还会做一个导览的小册子,引导大众怎么样看作品,给旅游的人群一个提示。

三亚,中国未来的艺术之都?

林东林:现在很多城市都有双年展,从西方的视野来看地缘和艺术的关系,这种结合度怎么样还不停留在一种形式?比如三亚做这个国际当代艺术展,怎么样通过展览把艺术和三亚有更好的结合?

徐  钢:我们的规模小,班子也只有这么几个人,要做一个大的展览很难,没办法做一个有深度有广度的和三亚的结合,真正要体现三亚的特色,就必须做大,也要有政府的支持。当然,这个展览是一个好的起步,今年和去年相比肯定有一个质的飞跃。如果这次能吸引国际艺术家来,把三亚这个牌子打出去,以后做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地缘和艺术的关系,第一是和传统有关系,威尼斯这个地方有文艺复兴的传统,它的艺术节、电影节、戏剧节由来已久,它原来的定位就是一个艺术城市,捷克也是,在其他一些城市办的展览都强调自己大都市的地位,卡塞尔文献展是另外一回事,文献展是以文献为基础,又依托于整个瑞士和德国艺术的自由交易和宽容度。这种大型的双年展和地缘的关系,基本上是两种关系,一种是传统的关系,在传统的基础上建立起对整个城市的定位;另外就是国际化大都市的定位,世界上所有国际化大都市,除了北京和上海以外都是以美术馆、艺术来定位,纽约是艺术之都,巴黎也是艺术之都,布拉格也是艺术之都。

那么在中国,北京和上海发展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倒是三亚这种地方反而完完全全可以拿艺术做它做最基本的定位,它没有历史包袱,一切都有可能,因为它流动性太大,流动性越大它要想稳定的心态也就越强烈,那么我们就希望能够在这种流动性下面发现稳定的可能性,通过艺术来把它定位,它为什么不可能成为中国的艺术之都呢?


林东林:这个展览可以为三亚留下什么,怎么实现落地的对接?

徐  钢:这个就是有形和无形的东西,如果能真正做好,提高,整个旅游的性质就变坏了,不仅仅是在海滩上躺一躺,去游泳池游游泳,而是受到世界顶级艺术的熏陶。长远来说,这是有很大意义的,中国人希望到西方去旅行,在中国的旅行和去西方的旅行形态不一样,那么为什么不能在中国也是这样的形态?我们可以去看美术馆,可以有各种多样的活动,不要总是只在游泳池和海滩上,而是把海滨度假和艺术活动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把整个旅游的内容、理解和含义都深化,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这个是不是文化自卑的心理?)我们去欧洲,就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深度旅游的问题,这个还不是自卑,而是我们没有提供这种可能性,如果有了这个可能性,那么即使是非常普通的游客也都会去看一看,三亚的展览就开始提供提供这种可能性。


“我对中国当代艺术态度非常乐观”

东林:这样一个展览,放在10年、20年的历史纵深来看,和其他国际艺术家在国内的个展和群展,有什么样不同的意义和价值?
徐  钢:没有人这么做过,10年、20年后回头看,会发现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我们在国内做国外艺术家的个展,第一是冲着名气,完全是因为名气来,这些作品大概只有艺术界会去关注,普通人也不会去太关注,也跟中国的艺术场所的局限有关系。三亚最好的地方是普通游客都来了,人流大,我们这个展览不是为了艺术家的名气,而是从作品本身出发,一切都是以一个合理的、和谐的线条梳理起来,以装置、影像为主,我觉得以后会看到这种努力不是白费的。
 国内这样的展览还太少,像毕加索、沃霍尔这样的大展,也完全是卖牌子,大家去看过了就看过了,不理解什么意思,我们这个展览整体来说是给大家提供一个理解和互动的可能性,是用大众这种没有艺术偏见的眼光去检验艺术本身,不是让大众慕名而来,而是看到作品本身就受到一个感觉,是以作品为重,不是以艺术家的名声为重。
林东林:最后,你对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有什么样的看法?
徐  钢:中国当代艺术从2008年到2010年、2011年左右的洗牌,大家的浮躁少了很多,第一知道了作品不是炒作能炒作出来的,泡沫总会是破灭的;第二是不再跟着某个国际潮流走,还是要自己做出实质性的好的东西来。我觉得,如果拿世界艺术做一个100岁的老人来看,中国的当代艺术还不过才只是一个5岁的孩子,在1岁到5岁里面有很多哭闹的过程,很多伤心、沮丧,但是慢慢就会进入到一个有序、有可能产生意向成人的过程,才刚刚开始,现在正是好时候。我对中国当代艺术持一个非常乐观的态度,跟很多人都不一样。